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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陆并战, 后方角逐

——壬辰战争后勤与装备保障

地点:今南朝鲜首尔附近

简介:公元1592年,是中国、朝鲜等国通用的夏历龙年,即壬辰年。这一年的四月,日本发动了其立国后由政府组织的第一次大规模对外侵略战争,也是中朝两国联合进行的第一场抗日战争。在战争中,中国明朝政府以强大的经济实力为坚强后盾,明军先进的火器和战船制造为坚实基础,建立了强大的海陆补给线,再加上两国人民的有力支持,粉碎了日军“就地取给”“以战养战”的图谋,赢得了战争胜利。这场胜利沉重地打击了日本统治者对外侵略的嚣张气焰,迫使其在此后的260多年的封建社会里,未敢发动对外侵略战争,维护了东亚和平。

战例评析与启示

壬辰战争是日本立国后,第一次由政府组织的大规模对外侵略战争,也是中朝两国联合进行的第一场抗日战争,还是中国第一次抗倭援朝战争。这场战争沉重打击了日本统治者对外侵略的嚣张气焰,迫使其在此后的260多年的封建社会里,未敢发动对外侵略战争,从而维护了东亚和平。这场战争在后勤与装备保障方面有许多重要的启示。

(一)明朝强大的经济实力是战争取胜的坚强后盾

多国之间的大规模战争,国家经济实力是事关战争成败的根本因素。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王朝之初认真总结了元末农民起义的经验教训,认识到“弦急则断,民急则乱”(《明太祖实录》卷四一)的道理,采取一系列措施,调整阶级关系,改善经济制度,安定社会秩序,恢复和发展生产,使明朝的生产力有很大提高,供养的常备军远超以往任何一个朝代。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常备军官兵总数近125万;正统十四年(1449年),常备军总额达315万余人。封建统治虽难免由盛而衰,但是万历初年(1567年),首辅张居正对经济、政治进行了一系列整顿,试图通过整顿扭转明朝政治腐败、军备废弛、民穷财竭的状况。张居正改革取得了一定成效,使社会矛盾有所缓和,社会经济一度得到恢复和发展。张居正一死,其改革成果虽然遭到权豪势力的扼杀,但是庞大的经济基础还是对支撑抗倭援朝战争发挥了很大作用。万历年间铁产量达到9000多吨,冶金工业极其发达,《天工开物》一书对此有详尽记载。后来的两百多年世界上都没有其他国家能破这个纪录。美国的佛兰克在《白银资本》一书中说,在16世纪和17世纪,世界上1/3的白银,通过贸易流向了中国。明穆宗隆庆元年(1567年)废除海禁后,海外贸易迅速发展,全盛时期远洋船舶总吨位高达1.8万吨,占当时世界总量的18%,据称当时中国的工业产量占全世界的2/3以上。

在7年的援朝抗倭战争中,明朝共出动兵力22万余人,舰船500余艘,所需物资经费主要由明朝承担,并担负部分朝鲜军队的后勤与装备保障。明军所需的物资通过海上运输和陆路运输实现。海上运输西起天津,依海南下至登州,再由登州起运渡海至旅顺,然后向北运抵朝鲜。江南各地援朝水师、舰船、物资,也都沿大运河北上,经天津运抵朝鲜。陆路运输由北京至山海关,经辽阳、安东(今丹东),过鸭绿江,运往朝鲜。每年经海陆两线运往朝鲜的粮食达70万石;同时转运大批武器和饷银。明军所用武器除刀、枪、弩、箭等旧式武器由军人自身携带外,大量火器如佛郎机、霹雳、虎蹲、子母等炮,都通过海路运输送达。饷银运输,仅万历二十年至二十六年,就有700余万两,加万历二十年之前所运,当在千万两以上。援朝抗倭战争中,明朝庞大的经济基础、充分的物资准备和运防结合的运输方法,保证了明军在朝作战物资和粮饷源源不断的供应,为援朝抗倭战争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日本虽举全国之力,总兵力50万,侵朝兵力不过20万。按当时统计,日本全国征课的人数也就56.3万人。1598年,丰臣秀吉直辖领粮食产量为232万石,相当于全国总产量1850万石的12.5%。但是,为了筹备侵朝战争,平时生活极为奢侈的他,尽管此时格外强调节俭、朴素。但是,战争毕竟是综合国力的较量,举全国之力拼死一搏也许偶有成效,但不代表普遍规律。

同时,明朝援朝抗倭付出的代价也非常高昂,虽打了胜仗但未因战胜而国富,这也是值得思考的一个问题。明史专家万明先生甚至认为,“以这场战争为分水岭,标志着明朝政治、军事、财政等全面危机,揭开了明朝走向灭亡的帷幕”。《国榷》的作者谈迁也说:“越国救邻,自昔所难,况海外乎?东征之役,苍皇七载,民力殚竭。”

(二)火器生产、战船制备能力强是战胜的可靠基础

明代的手工业有很大发展,尤其是与军事相关的行业,如矿冶、造船、纺织等发展更快,处于世界先进水平。在援朝抗倭战争中,明军先进的火器和战船制造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火器制造方面明军有五大优势:一是火铳数量多。火铳发明于元代,在明朝得到快速发展。明军器局每3年要造碗口铜铳3000门、手把铜铳3000支、铳箭头9万个、信炮3000门,以及附件若干;兵仗局每3年要造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夺门将军、神铳、斩马铳、手把铜铳、手把铁铳、碗口铳、盏口炮等火器若干。除上述两局外,各地卫所系统也有制造。据称,明代生产的火铳至少在16万件以上。二是仿制了佛郎机和鸟铳。我国发明的火药与火器在14世纪经阿拉伯传入欧洲以后,制成了比明代火铳优越的新型枪炮。其中佛郎机和鸟铳两种相继传入中国,并由明朝仿制后装备军队。万历年间,经过火器制造家赵士桢的努力,将佛郎机和鸟铳由单管创制为多管,且种类甚多,杀伤威力大。三是革新传统火器。明代中期,军事手工业部门不但大量仿制了外来的佛郎机与火绳枪,而且改制了明代前期的各类火器:创制了无敌手铳、快枪、赛贡铳、连子铳、一窝蜂、剑枪、大追风枪、千里铳等单兵枪;生产了从两管至三十六管不等的各种类型多管枪;研制成轻型、重型各类火枪;改进了利用火药燃气反冲力推进的火箭类火器;在革新爆炸性火珠的基础上,发明了各种爆炸弹、地雷和水雷。从而形成了我国火器发展史上,外来火器与国产火器相促相长、相并发展的新时期。四是火炮威力大。明军火炮已有现代火炮特征,由炮身、炮弹、火药等组成。炮弹用生铁铸成,内装火药,靠弹片伤敌。当时称炮弹为震天雷,发射距离远达一二里,响声如雷,山崩地裂,触城城摧,触人人亡,日寇尤惧。五是制造了先进的火器战车。明军战车具有杀敌、登城、掩护自己的三大性能,每辆战车装有若干门火炮,配有火铣,视敌群而放,弹片纷飞,可成片地杀伤敌人。

通过战争初期与日军的交锋,朝鲜群臣很快认识到火药、火器对致胜的重要性。于是,一改过去禁止民间制造火药之禁令,组织平安、黄海、忠清、全罗4道设焰硝场,制造火药。同时派人向明援朝参将骆尚志学习制炮技术,还大量派人到中国学习虎蹲炮制作技术,使部队很快装备了“较日军鸟铳威力数倍”的火器,并组成了火器部队,有效地提高了部队的战斗力。

而日军的火器装备水平明显低于明、朝联军。其火枪由葡萄牙人传到日本种子岛是在1543年,不久在日本就开始了制作,主要是在纪州的根来、和泉的堺市和近江的国友村。首次大规模使用火枪的是织田信长。他在1575年长筱会战中投入一支拥有3500支火枪的步兵足轻队,大胜武田军,震惊六十余州,引起广泛重视。继织田信长之后,丰臣秀吉使用火枪之多在日本独占鳌头。但是,从16世纪90年代丰臣秀吉发动侵朝战争时起,火枪才成为日军的重要武器。日军的火炮最初也是九州大友宗麟从葡萄牙商人手里买进的。1576年,织田信长进攻大坂石山本愿寺时,为了对抗从海上增援本愿寺驶来的毛利氏水军,命令九鬼嘉隆和泷川一益铸造了一门火炮,装备在铁甲舰上。后来又铸造若干门火炮。但总的来说当时日本制火炮数量甚少,质量也差,日本侵朝军看到明军的火炮后才对火炮威力有所了解。至江户时代火炮产量才增多,在大坂战役(1614-1615年)才大量使用。

就火器的装备数量来讲,日军也落后。当时明军每个士兵配短兵器一二件,每百人配火枪10多支,火炮1~2门,战车3~5辆,战斗力较强。日军在1592年战争开始时,小早川隆景麾下立花统虎、高桥统增(两人是兄弟)所部3000官兵中使用火枪的“火枪足轻”仅200人,明显不敌明军,但日军火枪增加较快,到1597年使用火枪的人数已增到350人。

造船业的兴盛是明军取得胜利的又一重要基础。永乐三年(1405年),郑和下西洋,仅大型宝船就有62艘,宝船“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仲”,是当时海上最大的船只。

造船业是明朝最兴盛的行业。洪武年间就大力发展造船业,永乐以后,随着国内外航运事业的发展,进一步促进了造船业的繁荣。当时,凡海运交通口岸、对外贸易基地、海防驻军卫所,都有官营的造船厂。其中重要的有江苏的龙江船厂、福建的福州五虎门船厂及广东的广州、新会和东莞船厂等。此外,明朝各船厂的规模很大。如龙江船厂纵深354丈,宽138丈。厂内造船场地宽阔,还有与之适应的细木作房、油漆作坊、铁作坊等配套工场。另有两个分厂,即专门“打造海船风篷”的篷厂和为郑和下西洋造船的“宝船厂”,说明船厂已达到综合性强、配套完备的程度。永乐元年至十七年(1403-1419年),明王朝新造和改造的海运船,已达2700余艘,漕运船可达万计。到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各省海防卫所兵额得以恢复,如浙江一地,陆军兵46总,兵23000余人,水军兵船1100余艘,军士3万余名。

明朝生产的作战舰船种类很多,有海艇、艨艟、走舸、斗舰、海鹘、楼船,等等。战船以东莞制造的“乌槽”和新会制造的“横江”最著名。乌槽体大船坚,上宽下窄,底部涂黑漆,首尾用铁力木造,“可发佛朗机,可掷火球”。同时,转动灵活,可以用船体撞击敌船,在战斗中威力很大。

朝鲜的战船也有独特之处。以往朝鲜战船分大中小三种猛船,共有近700艘,十分之八集于庆尚、全罗和忠清三道。但这些船均不配或很少配置火器,威力不大。全罗左水使李舜臣在原来战舰的基础上创制一种龟舰。龟舰外壳包上铁板,形状如龟,周围插满锥刀,仓内左右前后皆设置火炮。这种龟舰形制灵巧,行动敏捷,驶入敌舰阵内不易被敌炮击伤,又使敌人不敢攀登,仓内火炮可以随时射击,在抗击日本海军的战斗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这一时期,正是火药化军事革命的关键时期,也是大航海时代风起云涌之时,此时中国的火器技术和舰船技术虽已落后西方,但是差距依然有限,其他某些方面也有自己的优势,若国内政治清明,持续鼓励经济、科技发展,树立海洋意识,加强对外交流,则有机会改写历史。

(三)联军陆海联合作战,后方勤务保障是焦点

这次战争,日军隔海进击,实施的是渡海登陆作战。明、朝联军陆海反击,陆战与海战、明军与朝军的作战行动相互影响、相互制约,特别是对勤务保障的影响更加直接,后方勤务保障能否顺利实施又反过来影响作战的成败。这是7年壬辰战争的一个显著特点。无论从军事逻辑上,还是从实际情况看,海战更具决定性作用。日军陆上部队要获得持续可靠的保障,必须保证海路供给的顺畅。明、朝军队后方勤务保障陆海都有,但海路补给更便捷,可以说谁掌握了制海权谁就赢得了战争的主动权。

初期作战,朝军陆上溃败,依靠李舜臣水军的一连串胜仗支撑住了战局。明朝水军的加入,使联军海战实力大大增强,进而完全掌握了战争主动权。海上作战的胜利一方面直接切断了日军的海上补给线;另一方面保证了明军海上补给线的安全,来自山东、天津和辽宁的兵员和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朝鲜半岛,保证了联军陆海作战的持续进行。明、朝联军在海上和陆上作战、作战与后方勤务保障形成了良性互动,最终获得决胜。而日军则是恶性互动,日本水师一败再败,不仅不能对陆上作战部队以有力的配合,连海上补给线的安全也成了一个很大问题。到战争中后期,日本陆上作战部队始终处于缺乏补给的状态之中,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最终失败也属必然。

纵观整个壬辰战争,后方勤务保障是实质性的焦点。由于明军依托强大的国家后方支援,即使明军初战平壤失利,也动摇不了根本。之后,4.3万大军、10万犒金又投入战场,加上明、朝政府和军队一系列有效的保障措施,更是取得了明显成效。例如,重视财粮筹措和交通运输,开设了水、陆两条补给线,保证了作战部队衣食不缺;为军队提供了先进武器装备,形成了兵器方面的技术优势;为了保障前方作战,中朝双方都采取了一些非常措施以筹资购粮,甚至不惜“委官买来”。实战情况是,明军弹药充足,粮秣丰盈,很少出现后勤补给方面的困难,与日军缺弹少粮的状况形成鲜明对照。

从1597年起,日军再掀战端,明廷命兵部尚书邢玠为总督再次入朝。邢玠表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他亲自坐镇王京稳住了阵角。此后挥兵南下,重创了北上日军。日军则企图借着釜山等地的沿海堡垒在朝鲜半岛长久驻守下去,但在中朝联军海陆打击之下,难以支撑。其中蔚山之战中,明军截断了日军水粮供给,城内日军每天都有大批军兵因饥渴倒毙,城中干涸的蓄水池堆满了尸体,原本不食畜肉的日军也将城中为数不多的牛马全部吃光。明、朝联军粮秣米6.17万石,马豆2.82万石,足够5个月食用。在火器方面,联军有铳炮1240座,火药6.9万斤,丸铅180万斤,火箭11.8万枚;日军仅有铳炮250座,火药2000斤,丸铅1.2万斤,无火箭。中朝联军在如此优势之下,终获大胜。

关键时刻,邢玠认真总结了明军的作战经验,敏锐地意识到了水陆联合作战是致胜的关键,提出了调江南水师入朝作战的正确建议。1598年正月,“邢玠以前役乏水兵无功,乃益募江南水兵,议海运,为持久计”。明朝廷很快批准,“二月,都督陈璘以广兵,刘綎以川兵,邓子龙以浙、直兵行后至。玠分兵三协,为水陆四陆,路置大将”。海陆两路大军在邢玠指挥下,连战连胜,终于在11月彻底击败日军。在壬辰战争中,明、朝军队的陆海联军作战虽然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联合作战,但是也包含了联合作战的一些重要特征,特别是反映了制海权对于后勤与装备保障的决定性意义,值得战争指导者深刻把握。

(四)正义之师、人民支持、保障有力

中朝人民长期具有深厚的传统友谊,面对日本侵略,都作出了巨大牺牲和贡献。首先是具有爱国主义传统的朝鲜人民在关键时刻揭竿而起,积极投入反侵略战争,有效地阻击了日军最初的疯狂攻势。另外,遍布日军占领区的朝鲜义兵,不仅成功地扰乱了日军的后方,切断了其陆上补给线,而且为朝廷重新整军和明军的支援提供了宝贵的时间。同时,又粉碎了日军“就地取给”“以战养战”的图谋。后方人民则节衣缩食,支援国家反侵略的正义事业,捐献出了大批民间财粮,成为政府财粮的重要来源。同时,人民群众在官府组织下积极参与战地运输、救护等事宜,为军队勤务保障提供了重要条件。而被朝鲜百姓痛恨的日军则到处碰壁。事实表明,人民群众的参与,是影响敌对双方后勤与装备保障力量对比的重要因素。战争现实表明,兵民是胜利之本!

同时,不可忘记的是中国人民为壬辰战争的胜利付出了巨大牺牲。明朝虽为我国历史上比较强盛的朝代,但是战争支出的浩繁对任何一个国家的影响都是巨大的。明政府在战争第一阶段支出军费已感支绌,靠原来的农业税及工商税显然不敷使用,于是自1596年加强了对矿税、商税的征收,以至于“征摧之使,急于星火,搜括之令,密如牛毛”(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卷28)。这场战争使中国人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以援朝抗倭战争主要兵粮输送地山东为例,据明军官千万里在其所著《思庵实纪》中《东征时军兵赏赐粮米金银蜀帛总录》的记载,共计征调米54万石、金66万两,银15.9万两,蜀帛30余万段。这样规模的额外负担,不能不说是山东百姓作出的贡献,也是当时百姓的苦难和牺牲。即便壬辰战争结束之后,山东仍然担负着支援朝鲜的重任,大量粮饷运往朝鲜,不仅满足了朝军所需,也帮助朝鲜百姓渡过了战后的饥荒之年。数十年后,朝鲜使节来明京都时还专门说道,“壬、丁年皇上发山东粮十万斛赈济小邦军兵,至今生齿不灭者,秋毫皆帝力也”(《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八册)。

日本的第一次对外侵略战争,虽然以失败而告终,但是日本并未深刻反省,而是从此逐步形成了对外侵略扩张的基本国策,以致一而再、再而三地发起侵略战争。当今时代,国际风云变幻多端,全面而深刻地总结研究壬辰战争的历史,仍具有重大意义。


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联合勤务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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