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点击进入

加载中...

劳师远征, 败在补给

——拿破仑征俄战争后勤保障

地点:俄国斯摩棱斯克

简介:1812年拿破仑率领60余万大军、25万匹战马远征俄罗斯,却只有不到2.75万人和1千匹战马的残兵败将逃回,何以至此?拿破仑以为只要击败俄军主力,占领俄国首都俄国人就会俯首称臣,后勤问题自然解决。然而俄军主将库图佐夫采取了诱敌深入的战法,甚至火烧莫斯科,将一座空城交给拿破仑,并且四面坚壁清野,以游击战袭击拿破仑的交通补给线,将拿破仑的大军置于粮草断绝的危境。最终拿破仑求和不成,只得狼狈退出莫斯科。败退途中又不断遭受俄军打击,加之严寒来临,拿破仑的士兵大都冻饿而死,军队迅速减员,最终使其征俄战争以惨败而告终。

战例评析与启示

拿破仑征俄战争的惨败引起了世界各国军事家们的重视,他们从不同角度的总结丰富多样,如战略上的轻敌冒进,战术上过多的正面攻击缺乏迂回机动,还有客观上1812年早到的寒冬等。无论观点如何,军事家们的一个共同认识就是,拿破仑的后勤以及与后勤相关的战略出了严重问题,这是导致其失败的主因。拿破仑虽然在战前进行了比较充分的给养物资准备,但是法军到达俄国腹地后的后勤供应问题层出不穷,而且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漫长的补给线给后勤保障带来的极度困难也是法军没有预料到的。而库图佐夫的战略则切中拿破仑的要害,其焦土政策、坚壁清野、自行破坏使法军饱受饥寒之苦。严寒又进一步加剧了法军的灾难,由于缺乏御寒装具,法军死于严寒和饥饿的人数,要高出作战死亡人数好几倍。最终法军既不能靠后方供应,又不能就地取给,无天时、无地利,深入敌境又失人和,因而拿破仑不可避免地要遭到失败。综观整个拿破仑征俄之战,其中最重要最深刻的教训是后勤供应问题。这场战争不仅是人员与战略战术的较量,更是后勤保障的大较量。未来战争主要就是打保障,拿破仑征俄战争虽然已经时过境迁,但是今日回顾其后勤保障问题,仍有不少值得深度思考的东西。

(一)拿破仑的后勤体制以先进闻名,为何此战导致失败

从1793年开始,拿破仑率法国、意大利军团同奥、英、俄等封建国家结成的第一次反法联盟作战,在此后的20多年时间里,拿破仑总共与欧洲的7次反法联盟交战。前5次都是以法国的胜利载入史册,如果拿破仑不重视后勤,这种横扫欧洲的胜利不可能取得。拿破仑出征埃及时曾说,“让驴子和学者走在队伍中间”,这说明他是重视后勤的。事实上,在他征战沙俄之前,也进行了一系列后勤体制改革,其后勤保障也是非常成功的。

在军队后勤层面,拿破仑把法国国境之内的军队给养补给、服装补给、运输工具的配备交由陆军部管辖。而战场上的补给和运输等后勤事务,则交由军队的军需总监负责。军需总监下设粮食提调、肉类提调、饲料提调和运输辎重总管等官员,分别负责处理各类后勤事务。

在部队后勤层面,为了提高法军的机动能力,拿破仑把军队传统的大军团编制改为常设的小规模军和师。军司令部设领导补给工作的副官。师司令部设兵站官,他既接受军副官的命令,也接受其直接上司——师长的命令。为了弥补后勤组织上的不协调和适应作战的需要,拿破仑还时常直接向军长们下达运输和补给的命令。

在保障方式上,拿破仑改革的核心是建立一套较为正规和完善的、与机动作战要求相适应的、后方供应与就地取给相结合的供应体制。他在建立固定仓库实施前送补给的基础上,又建立了贮存军需物资的中转仓库。行军时,中转仓库随部队一起向前移动,随时对部队进行补给。与后方供应相适应的另一项重大改革措施是,拿破仑第一次给部队配备了正规的辎重勤务保障机构,而且全部由军人和正规装备组成,从而改变了长期以来一直由临时征发和雇佣的地方车辆与驭手担当军队运输事务的传统做法,进一步健全了军队运输保障体系,提高了运输工具的效率。对此,克列威尔德总结说:“法军从来都不能在完全没有仓库的情况下行动,由于其运动的快速性,应当更多归功于没有笨重的行李。”由于建立了职业化的、正规的军队辎重勤务机构,又有中转仓库伴随军队实施机动保障,拿破仑的后方供应方式较当时欧洲各封建国家军队明显胜出一筹,而且经受了实战的检验。甚至拿破仑征俄战争最初的情况仍能证明其后勤体制的先进性。例如,他能够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把60多万军队和25万马匹组织到位,并将相应给养装备准备到位,还能把他们投送到沙俄境内,应该说是创造了后勤史上的奇迹。

如此说来,拿破仑征俄战争不应该出现后勤保障问题,但是事实是法军后勤真的出现了重大问题,其原因在哪里?应当说,任何先进的后勤保障体制都具有一定条件下的适应性,一旦条件变化,保障体制也应变化。

第一,经济条件变化很大。此前拿破仑主要征战的地区是富庶的西欧,能够就地取给。拿破仑有一句名言:“食则分散,战则集中。”为此,他将大军团划分为较小的军、师编制后,让师级部队驻扎在较富裕的城镇和乡村,让那里的居民为其提供食品。对此,1981年版《不列颠百科全书》评论说:“拿破仑的征发制度有许多优点。部队在其占据的地区内依靠就地取给生活,因而能在事先未做行政安排的情况下,开往任何有粮秣的地方。”然而,沙俄的经济水平远不如西欧发达,而且地广人稀,即便民众都支持拿破仑,也无法供给其60多万军队、25万匹战马每天7000吨的给养消耗。应该说,拿破仑在一定程度上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战前的物资准备是比较充分的。

第二,社会环境变化很大。拿破仑在西欧地区作战,其强制性征发制度基本是有效的。在拿破仑征俄作战之前的1805年的乌尔姆战役中,他集结于加来准备攻打英国的17.6万部队,准备20天内强行军600~800千米,赶到莱茵河地区,抢在奥军与俄军会合之前,歼灭奥军主力并占领维也纳。为支持大军机动作战,他对沿途的国家和地区采取了强制性征发的办法,取得了预期的效果。为获得沿途的给养,他还有意选择了强行军路线,其大部分部队的行军路线通过巴登和符登堡的富饶地区,而不是经过贫困的黑森林地区。这就使得法军调动兵力十分迅速,大军如从天降般将奥军包围于乌尔姆地区,以轻微代价大获全胜。但是,在沙俄则不同,不但俄境内广大区域比较贫困,而且民众反法热情高涨,拿破仑就地取给的一切措施在此都不适用。

第三,运输条件变化很大。在经济条件、社会条件比较差的情况下,可靠的运输成为保障拿破仑大军远程作战的唯一途径。为此,拿破仑在战前大约准备了15万用于运输的马匹,运输的大车共有9300余辆。但是问题出在了另一方面。沙俄境内的运输条件完全无法与西欧发达地区相比,路少质差的严重情况完全出乎拿破仑和他的参谋机构的意料。以至在进入沙俄境内后,就出现了辎重部队不能与作战部队同步开进的问题。此外,要么是雨中的泥泞,要么是冰雪的湿滑,要么是哥萨克骑兵的袭扰,拿破仑在运输生命线上的失败成为其作战失败的重要原因。

第四,气候环境变化很大。拿破仑所率60多万大军主要生活在西欧地区,作为作战主力的法军更是在远离本土约3000千米的俄境内作战,不但人有水土不服的问题,连马的水土不服问题也很突出。斯摩棱斯克首战之前,法军非战斗减员就达13万人,死亡马匹8万余匹,这就充分说明了问题。而严寒给法军带来的严重打击,更是极大地削弱了法军的战斗力。

自古以来,军事家们在实践中不断创造出各种成功战法、保障法,甚至是固定下来的军事体制,但是战争是活的、是不断发展的,任何以往的成功并不意味着未来的成功,因而真正不变的战争法则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解放思想、灵活应对。拿破仑以往后勤体制的成功不代表其征战沙俄必然成功,其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其保障军队在西欧富庶地区作战的后勤体制,无法适应对俄作战的状况,既不能有效实施后方供应,又无法实施就地取给,导致部队战斗力持续快速下降直至瓦解。因此,作为战争指导者必须不断改革后勤体制,使之适应不断发展变化的战场环境和作战方式。

(二)拿破仑的指挥艺术是以少胜多,为何此战越打越弱

拿破仑一生指挥的60来场战役,多是以少胜多的典型战例。例如1799年6月法军在意大利境内以少胜多大破奥地利军队。又如,奥斯特利茨战役,史称“三皇会战”,拿破仑以7.3万人大胜俄奥联军8.6万人,歼敌近3万,而自己损失不到1万。总之,从1800年到1809年,法军在欧洲大陆所向无敌,连续战胜了数量上占很大优势的俄、普、奥等国军队。

与以往作战不同,征俄之战拿破仑拥有绝对兵力优势,他有64万大军、25万匹战马、1372门火炮,分为10个集团军、1个近卫军团和4个骑兵军团。而俄军战前仅22万军队,942门火炮。拿破仑在西欧的统治正如日中天、所向披靡,而沙俄腐败落后,阶级矛盾十分尖锐,国库空虚,拿破仑此时发动对俄战争,战机选择也是较为合适的,一般情况下胜算比较大。然而,战争的发展过程却与预期完全相反。拿破仑的军队不但没有越战越强,反而呈现强弩之末的发展趋势,每前进一步都造成了对其力量的削弱。

据统计,1812年5月16日从德国德累斯顿大本营出发,有64万大军,25万匹战马;8月16日到达斯摩棱斯克(离莫斯科还有500千米)时,已剩30万人;9月14日进入莫斯科,约有15万人;10月19日撤离莫斯科,约11.5万人;11月14日撤回斯摩棱斯克的时候,只剩下3.6万人;12月初到达俄波边界,只有残部2.75万人、1000匹马。

如此剧烈的优劣转化,在人类战争史上并不多见。直接原因无疑是后勤保障问题,因为拿破仑的几十万人大部分是饿、病、冻死的。

一是基地发挥作用不足,就地征发一厢情愿,饥饿始终伴随部队。拿破仑原计划在科夫诺、维尔纳、维帖布斯克、明斯克、奥尔沙、莫吉廖夫、斯摩棱斯克等地建立仓库补给基地,形成深入俄境内的补给线,但从实际保障效果看,其作用发挥很不理想。有的基地大量物资囤积待运,有的基地自身消耗了大部给养,许多后勤官员不积极作为,后方供应呈现的滞后、怠慢的状况难以改变。从某种角度来讲,还是拿破仑没有因地制宜地调整其保障体制,正如克列威尔德指出的:“尽管后勤组织与物资补给在补给线的两端都有妥善安排,但没有一个固定的机构来管理后勤地带和利用这一地带的资源。”拿破仑还试图运用其在西欧的成功做法——就地征发,然而他低估了俄国人的爱国热情,连首都都能自己烧毁的民族是不会为入侵者提供给养的。再加上30万民兵的袭扰,后方供应完全不可靠。这样,法军的士兵就不得不在饥饿中行军、作战,许多人逃亡或在饥饿中离世。

二是营养不良、水土不服、救治不及,人员大量病死。饥饿不仅带来士气低落、战斗力下降,还使士兵的抵抗力下降,易染病且难以复原。不仅士兵不能快速适应俄国的地理气候,连马匹都因以青饲料为主的供养而不堪重负倒地而亡。饮水也是个大问题,大量人员和马匹在一些地方只能饮用沼泽内的水,士兵饮用后常常发生腹泻,传染病则在军中蔓延。法军的军医有高明的医术和丰富的经验,但他们主要为高级军官医病。另外,伤病员的数量大得完全出乎意料,即便这些医生给士兵治病,在药品和各种设施非常缺乏的情况下也无能为力。此外,总是处在野战行军条件下,甚至是被追击的情况下,对伤病员施行医疗救护的条件和设备都不具备,伤病员的死亡率自然很高。拿破仑曾提出,“疾病比敌人还更危险”,可惜在征俄战争中,他对疾病的问题重视不够。

三是作战时间延长、气候恶劣,伤病冻饿叠加,人员大量死亡。拿破仑原计划用3周左右的时间决战取胜,但他却被俄军的退却所牵引,步步深入俄境,持续征战了7个多月,从夏季到冬季,先是雨浇后是冰冻,特别是严寒意外地提前到来,法军猝不及防,加之给养被装供应不及,多种不利因素叠加影响,拿破仑不但不能以少胜多,以多胜少都难以做到。

最后是拿破仑的狂妄自大和一意孤行,使其未能及早认识到后勤保障的极端困难,而采取更加有力的措施,自然导致法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破灭。

(三)拿破仑的战略策略以灵活著称,为何此战保守僵化

拿破仑之所以成为伟大的军事家,主要是以灵活机动、出敌不意而著称。例如,1805年拿破仑以轻微的代价取得了乌尔姆大捷,就是灵活机动作战的典范。战后,拿破仑的士兵们曾说这场胜利“皇帝陛下不是靠我们的刺刀赢得的,而是靠我们的双腿赢得的”。而在拿破仑征俄作战中,除了别列津纳河战役他巧妙地欺骗了敌人得以逃生为后人所称道外,其他作战几乎乏善可陈。拿破仑的表现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机动灵活的战略策略不知哪里去了。是他不重视这次征战吗?实际上,拿破仑对征战俄国的重视程度是很高的。战前,他做了大量准备工作。“早在1811年4月他就命令陆军署收集一切可以收集到的关于俄国的情报”,提供有关俄国历史和现状的资料。他熟知北方战争的历史,清楚地知道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进入俄国时曾面对人烟稀少的土地难以就地取给。他还研究俄国经济状况,派人调查里加、维尔纳等战地情况,搜集兵要地志、气象资料,还编译、复制俄国地图。但是,他还是重蹈了查理十二世的覆辙。对此,我们还是能从后勤保障中找到原因。

毛泽东指出:“指导战争的人们不能超越客观条件许可的限度期求战争的胜利,然而可以而且必须在客观条件的限度之内,能动地争取战争的胜利。”应该说,拿破仑在两个方面都犯了错误。一方面超出客观条件的许可而期求战争的胜利。一是当时的运输条件不能支撑一两千千米的后方供应,因为所运给养大部分会被运输和护送的人员、马匹所消耗。1979年版美国《柯利尔百科全书》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法军在莫斯科的惨败,证明了一个道理:几十万人的大军远离本土基地作战,绝不能依靠畜力运输这种方式。”二是俄罗斯严重落后于西欧的交通道路,不可能短期内改变,辎重队、运输队的车辆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进过于笨重,跟不上作战部队的机动速度。拿破仑时代火器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无论是火炮的机动、弹药的补给对道路都已产生前所未有的依赖。而沙俄的道路状况是拿破仑无法改变的。三是就地补给条件不足。沙俄地广人稀,支撑大部队就地补给本身条件就不够,加之俄国民众认为拿破仑是入侵者而坚壁清野,法军不但就地征发不可能,就是劫掠也找不到可劫的东西。四是地理气候条件,更不是拿破仑所能左右的。这些客观条件严重地限制了拿破仑取胜的基础,即使拿破仑有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也不具备组织实施的条件。另一方面,拿破仑在客观条件限度内也没有主动作为。特别是没有根据沙俄特殊的地理环境、库图佐夫诱敌深入的战略、自身后勤保障的不足等因素,打破原有的后勤保障体制,修正保障计划,采取相应的有力保障措施。相反,拿破仑前期始终认为决战胜利就会解决一切问题,而且一厢情愿地认为俄国民众会支持他,这就使他越陷越深、不能自拔,等到完全清醒时败局已经无可挽回。

拿破仑征俄战争的失败告诉我们:军队作战的灵活性取决于后勤保障的灵活性,后勤不具备条件,任何卓越的作战计划都是废纸。

(四)拿破仑的军队组织纪律很严明,为何此战混乱不堪

拿破仑在法国大革命成功后,面对欧洲封建国家的讨伐,他进行的主要是对外征伐战争。他深知对外征战就地取给的重要性,为此,拿破仑进行了一系列后勤方面的改革,其中的重要方面就是强调有序、正规、维护部队纪律和减少扰民现象。在拿破仑战争之前,欧洲各国军队没有专门的机构负责就地取给工作,而是依靠部队自行解决。因而,就地取给总是伴随着抢劫、逃亡等现象进行,既损害部队士气和纪律,又容易引起广大民众的反抗。为避免上述问题,一些国家的军队采用通过承包商进行就地筹措的办法,但又面临承包商居中盘剥的问题,对部队建设的损害也很大。拿破仑的做法则是,缩小部队编制规模,将大军团改为小军、师,以便灵活组织就地补给;同时建立军副官和师兵站官制度,一般情况下,就地取给工作都由军副官和师兵站官来负责组织,不准各部队自行其是;为了不影响军队的士气和纪律,他尽量避免直接征发的方式,或直接用现款购买,有时是低价购买,或先征收“特别税”,再用税款购买补给品;或用赊账的办法取得补给品,付给收据,记下账目,许诺以后偿还。甚至在敌对国家就地取给时也是如此。他的打算是,待战后再同已被打败了的敌人算账。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采取直接征发的办法。这样,就在很大程度上减缓了扰民现象,维持了部队的士气和纪律,使就地取给、以战养战从一种传统的非正规供应的补充,变为稳定的后勤物资供应的来源。

在1805年乌尔姆战役的远程机动作战中,以军副官和师兵站官为代表的部队后勤机构在就地取给活动中大显身手。他们提前派出人员将所需保障的人、马数量告知沿途政府,规定各种给养送达的地点、数量,并提出具体要求。同时付给收据,许诺以后由法国国库同他们统一结算。在军队内部则提出了相应的纪律条款,要求士兵对待当地居民要像对待法国人一样。这样,虽然这种征发免不了要带有很大的强迫性,但确实有效地筹到了所需给养,保证了大军的沿途机动。

而在征俄战争中,军纪却完全败坏了。古人讲,“国家不可一日无兵,兵不可一日无食”。无食之下,军纪必然败坏,抢食现象不可避免;军纪败坏,民众就会反感,不会给军队提供给养;给养无着,军纪则更加败坏。如此恶性循环,军队必然败亡。

拿破仑军纪败坏始于入俄之初的供应不足所引发的给养争抢。拿破仑虽想严明法纪,但是他的60多万大军构成太复杂,除20万法军主力作战部队外,其他则来自意大利、“莱茵联邦”、波兰、荷兰、瑞士、西班牙、葡萄牙、普鲁士、奥地利等多国,军纪难以执行,不仅使法军就地取给、以战养战的优势无从发挥,甚至还发展到抢劫自己的辎重车队的地步。以色列学者克列威尔德曾多次指出,“大军陷入困境与其说是因为当地粮秣缺乏,不如说是因为部队不守纪律。不仅造成居民逃亡,而且发展到抢劫军队自己的补给车队”。“无论在什么时候,包括从莫斯科撤退的时期,大军团遇到的问题主要起因于纪律太差。当然纪律差也部分地起因于供应不足”。“我们看到,是纪律松弛对战局的失败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拿破仑征俄战争中,除了军纪败坏、失信于民外,还存在用人不当的隐性原因。我们不能说拿破仑不重视后勤,但是可以说他不重视后勤官兵。其突出表现就是往往安排那些战绩不佳,或者他不满意的指挥官负责后勤工作。这种做法的不良后果在作战进程顺利之时难以显现,在作战胜利的情况下更容易被掩盖,但是当遇到挫折、后勤保障条件很差时,其后果可能是致命的。后勤指挥官的稍有失误、稍有怠慢、稍微缺乏一点主动性,都可能使战局失去转机或直接导致作战失败。对此,拿破仑在战役后期说的以下一番话,令人深思:“无论是宪兵司令,还是(辎重车队)车长,或是参谋部的军官——他们之中对我克尽其职的一个也没有。”

(五)拿破仑的军事决策以大局为重,为何此战因小失大

拿破仑在前5次对反法联盟的作战中,均能统揽全局、抓住关节,因而一胜再胜。但在征俄战争中,他的全局视野、战略思维与库图佐夫相比,明显相形见绌。

后勤保障是这次法俄战争的焦点。库图佐夫始终坚持诱敌深入、后勤制敌的策略。即使出现一些战机,他也能克制一战决胜的冲动,而把胜利定位在绝对的把握之上。例如,博罗迪诺会战,法军死伤近5万人,损失47名将军;俄军伤亡4.4万人,损失22名将军,可以说法俄军队打了个平手,甚至俄军的战果还大一些。但是库图佐夫虽然挫伤了法军的锐气,但是他并没有反攻,因为一战而决胜负是拿破仑的计划,库图佐夫并无全胜把握,因而他继续执行他的战略——诱敌深入。库图佐夫不但主动从博罗迪诺撤退,而且主张放弃莫斯科。在公布这个决断的军事会议上,库图佐夫指出:“丢掉莫斯科就能保住俄罗斯。我认为,首要的天职是保存军队,并和前来增援我们的军队靠拢。我们放弃莫斯科就是为敌人挖掘坟墓……什么时候军队存在并有能力打击敌人,什么时候就有赢得最后胜利的希望,但是军队一旦被消灭了,莫斯科乃至整个俄罗斯都将断送。因此,我命令撤退。”库图佐夫的战略勇气非常值得赞赏,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一文中也给予了充分肯定:“历史上,俄国以避免决战,执行了勇敢的退却,战胜了威震一时的拿破仑。”

如果说在征俄准备阶段拿破仑还从战略全局进行了一些筹划的话,那么当他进入俄国境内后,则严重缺失了战略思维、全局考量。未费一枪一弹就占据了维尔纳,使拿破仑误以为沙俄军队害怕决战,因而更是急于找俄军决战,而忽略了进入俄境后已经表现出的后勤供应严重滞后,尚未接战兵员马匹就损失巨大的客观情况,仍然执拗要用决战解决所有问题。此时,拿破仑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一贯作风吃到了苦果。他从来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很少注意认真听取意见。特别是在战争问题上,他决不轻易委权于臣属,几乎是亲自制定每一次战争和会战的计划,干预一切军事行动。他的元帅和将军,必须绝对服从他的命令。拿破仑一人决断错了,全军就错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拿破仑轻易地上了俄国人的当,而且越陷越深。库图佐夫放弃莫斯科是想用断绝补给的办法,先弱化拿破仑的军队再争取决战胜利。拿破仑进驻了莫斯科,他以为不但会使俄国人的士气遭到打击,而且城里还有他所急需的给养。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座空城。

库图佐夫的大军在拿破仑的眼皮底下神秘消失,本身是其创造的一个奇迹,也是对拿破仑的一个警示。但是拿破仑仍然没有给予足够重视,以为采取一些措施,花一些金钱就能解决补给问题。而实际上,他不但买不到粮也抢不到粮,征粮队一出城就遭到打击,徒增伤亡。而库图佐夫则转移到了莫斯科南部的塔鲁季诺。这又是基于后勤的一个战略选择。集兵塔鲁季诺既可挡住拿破仑进入俄南部富庶省份的道路,又使法军慑于腹背受敌,不敢轻易向彼得堡进军。若法军向莫斯科北部集结,不但可以与库图佐夫决战和攻取彼得堡一并实施,更重要的是可以从俄南部搜刮到给养。而这些给养也是库图佐夫所需要的。俄军在塔鲁季诺驻扎一个多月,不但整顿补充了兵员,也获得了物资的补充。

拿破仑一看寻战不成,给养又要耗尽,此时才深感落入了库图佐夫的圈套,大骂库图佐夫打的是“流氓战争”,他不得不派出信使与库图佐夫讲和,而库图佐夫说:“我们认为这战争才刚刚开始。”准确说,是俄国人的反击要开始了。

10月18日,拿破仑开始撤离莫斯科。队伍庞大而臃肿,军官们几乎每人都有一辆马车,装载着掠夺来的财物。士兵们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风采,干粮袋及行军袋中不是装着行军必需品,而是塞满了抢劫来的东西。拿破仑本人也派兵护送掠夺来的金银和古物。在撤退的队伍中,还有数千名伤员、法国侨民、妓女和一些与法国有关的俄国上层人士。这支庞杂的行军队伍,绵延在30千米的大道上,可想而知是什么样的状况。

无疑这又犯了军中大忌。由于法军失去了宝贵的行军速度,拿破仑的一举一动都在库图佐夫的掌控之下,其部队随时都可能遭到袭扰攻击。法军撤离莫斯科的大约11.5万人不断遭受损失,而且掠夺来的财物也没保住,甚至自己带的装有1000万法郎的大车也只能遗弃。这让我们想起当年亚历山大远征印度时,自焚辎重车队的壮举。拿破仑撤离莫斯科时,面对“牙齿”和“尾巴”的矛盾,他选择了“尾巴”,而亚历山大选择的是“牙齿”。亚历山大和拿破仑都是伟大的军事家,但是亚历山大显然更具战略眼光和果断作风。拿破仑此时面对财货却下不了狠手,带着一堆累赘想逃离俄国,结果人财两空。

这场战争彻底打破了拿破仑不可战胜的神话。实际上,在1805年库图佐夫对拿破仑的战略战术已有所领教,针对其注重决战、中央突击、出奇制胜等一系列战略战术,库图佐夫采取了避敌锋芒、保持和巩固自身力量,诱敌深入、持续消耗、待机反攻的战法,抓住了拿破仑孤军深入、补给难撑的致命弱点,以空间换时间、断绝敌方补给的战略,终获全胜。

拿破仑则囿于自己以往胜利的光环,这耀眼的光环成了困住他手脚的枷锁,他不能因势制宜、抛弃陈规,灵活机动地采取对策。拿破仑在沙俄所遇到的情况,是他在西欧从没有遇到过的。过去胜利的枷锁、未来胜利的诱惑,使他忘记了后勤的作用,一步步陷入泥潭不能自拔,彻底失去了伟大军事家必备的灵活性和战略思维。

恩格斯在《1852年神圣同盟对法战争的可能性与展望》一文中指出:“拿破仑在军事科学上卓越的改革不能视为奇迹;新的军事科学是新的社会关系的必然产物,就像革命和拿破仑所创造的军事科学是革命所产生的新关系的必然结果一样。”考察拿破仑征俄战争,我们必须认识到:是历史创造了拿破仑,而不是拿破仑创造了历史。当拿破仑狂妄地认为自己可以左右一切时,他就开始被历史所抛弃。

历时20多年的拿破仑战争,法军1812年以前是节节胜利,1812年之后则是一步步走向失败。莱比锡会战、滑铁卢决战,拿破仑均遭失败,其军事生涯彻底结束。毛泽东曾指出:“拿破仑的政治生命,终结于滑铁卢,而其决定点,则是在莫斯科的失败。”在侵俄战争中,拿破仑拥有骑兵25个师。这些曾经纵横驰骋于欧洲大陆,而且在多次战争中大显威风的快速部队,几乎全都损失在俄国境内。后来,他虽然重建了一支约有10.5万人的骑兵部队,但是战斗力已经大为逊色。自拿破仑征俄战争之后,他的时代就开始黯然褪色。

拿破仑征俄战争告诫我们:面对后勤保障这样的物质基础问题,任何将帅都不可狂妄,否则注定要失败。


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联合勤务学院

JOINT LOGISTICS COLLEGE · NDU · PLA